Draper U 那兩堂由 Rachel Konrad 主講的課,我最後帶走的不是某一個寫作技巧。

是另外一件更不體面的事。

Rachel 在台上講到她最怕遇到的一種 CEO。不是口條差的人,也不是緊張的人,而是那種要去見投資人、見媒體、見重要合作夥伴,卻還會說一句:「我到時候自然回答就好。」

台下那時候有笑聲。

我也笑了。只是笑完以後其實有點不舒服。因為那句話之所以好笑,不是因為它荒謬,而是因為它太常見。很多人把個人品牌和 cold outreach 都想成表達問題,好像只要把話講清楚、把信寫順、把履歷排漂亮,世界就會願意往下聽。真的做過幾輪才知道,順序剛好反過來。

你不是先被理解,才被回信。

你是先被判斷,才有沒有下一步。

個人品牌不是自我介紹,是降低別人的判斷成本

Rachel 的背景很適合講這件事。她在 Stanford GSB 教課,做過記者,也在 Tesla 和 Impossible Foods 這種高密度、高噪音、高注意力競爭的公司做過長期的溝通工作。這種經歷有一個很明顯的後遺症,就是你會對「別人怎麼在很短的時間裡把你放進某個抽屜」變得異常敏感。

她把一整套商業寫作壓成兩句英文:know your audience, know your message

聽起來很普通。問題也正在這裡。越普通的話,越容易被當成你早就懂了。

我原本也把個人品牌想得比較向內。像是把經歷講完整,把履歷整理乾淨,把「我是誰」這題答漂亮一點。後來看多了 founder bio、LinkedIn About、募資信、求職信,慢慢就改觀了。個人品牌真正有用的地方,不是在把你講完整,而是在讓別人更快做出正確的初步判斷

這跟社會心理學裡那條老到不能再老的線很像。人對陌生人的第一輪評估,常常沿著兩個維度走:warmth 跟 competence。也就是說,對方通常不是先想「你厲不厲害」,而是先在更快的層次上判斷你這個人靠不靠得住、值不值得往下互動,然後才補上你到底有沒有本事。這套模型這幾年還在被反覆驗證,說明它不是一個過時的心理學口號。

所以很多自介失敗,不是資訊不夠,而是判斷成本太高。

履歷有一長串經歷,About 有滿滿的形容詞,信裡也很努力地鋪陳。問題是對方讀完之後,還是不知道你到底比較像哪一種人、你要解哪一種問題、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。這種文字往往沒有明顯錯誤,只是太稀。像一碗加太多水的湯,什麼都有,喝完沒有味道。

我現在比較相信的個人品牌,至少要先解三件事:

第一,如果某一類問題冒出來,別人會不會想到你。

第二,別人能不能很快講出你大概是什麼型的人,而不是只能重複你的 title。

第三,你接下來要往哪裡走,看不看得出來。

這也是我後來看 LinkedIn About 的方式。它不是履歷的 prose 版。真正有用的 About,不是在重講你做過什麼,而是在講你為什麼一直在選同一類問題、同一類角色、同一類工作方式。差別很小,但效果差很多。前者是散裝經驗,後者才開始有輪廓。

你寄出的不是一封信,是一個很小的決策介面

cold outreach 其實只是同一件事的壓縮版。

Rachel 第二堂課在講 cold email。她講得很直。很多人以為自己在做陌生開發,其實只是批量投遞。你看起來很勤奮,實際上連入口都還沒碰到。因為你寄出去的那封信,沒有讓對方知道為什麼這封信應該出現在他眼前。

所以我現在不太把 cold email 當文案問題。它比較像一個很小的決策介面。對方只需要在幾秒內做四個判斷:

  • 你是誰。
  • 為什麼是我。
  • 這件事跟我現在有沒有關係。
  • 如果我回你,下一步會不會很麻煩。

如果這四件事不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成立,再漂亮的模板都沒什麼用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對那種表層 personalization 興趣很低。主旨寫上對方名字,開頭提一句他最近的貼文,通常不算真的研究。真正有差的是,你有沒有抓到一個他現在真的在意的角度,然後把你的請求縮小到他今天就能決定要不要往下。

Rachel 在課上講 research 時其實講得很細。不是叫你去當網路偵探,而是去看一個人現在到底在哪個語境裡說話。Google News、LinkedIn、X、podcast,這些都不是裝飾品。因為人在不同地方講的,不只是不同內容,還有不同強度。上 podcast 願意花四十五分鐘談的東西,通常比他在官網 bio 上放的字更接近他真的在意的東西。

我很喜歡她講 creepy boundary 那一段。研究對方,不等於讓對方覺得你闖進他的私人空間。公開發表過的資訊都可以用,尤其是他自己主動放出來的訊號。你一旦跨進 physical realm,那個味道就會整個變掉。這個邊界很重要,特別是現在很多高位階的人對陌生接觸都更敏感。

很多冷信不是寫得不好,是一開口就要太多

這裡最容易寫壞的地方,不是太短,而是太大。

很多冷信一開口就在要信任。

請看完整 deck。
請給我一小時。
請幫我轉介給合夥人。
請你幫我判斷商業模式。
請安排會議。
請直接給我 feedback。

這些不是一定不能要。

只是通常太早了。

我後來比較相信的 ask,常常小得有點無聊。像是:

我可不可以先寄一頁摘要給你。
如果這個方向跟你最近在看的 thesis 有交集,我想請教十五分鐘。
如果這不是你負責的範圍,可不可以告訴我我應該找誰。
如果你願意,我想先確認我是不是把這個問題看對了。

這種 ask 的作用,不是裝客氣。是讓對方能在最低成本下做出第一個 yes。

這點其實跟投資人怎麼看 pitch deck 很像。YC 那份 seed deck guide 之所以一直被拿來引用,不是因為它神,而是因為它很誠實。它其實就是在告訴你,別一上來就把所有故事塞進去。先讓對方知道你在做什麼、問題在哪裡、為什麼是現在、為什麼是你。Sequoia 那份 business plan guide 也是同一種邏輯。不是內容越完整越好,而是骨架要先出來,讓對方知道要不要往下問。

冷信也是。它不是一次成交。它只是幫你拿到下一格注意力。

AI 最容易幫錯的,剛好是最貴的那一層

這兩堂課還有一個我後來越來越同意的地方。Rachel 對 AI 很務實。她不是反對用。她反而很清楚什麼地方可以用,什麼地方不要亂交出去。

她的比喻我一直記得。把 LLM 當成實習生。很快,很願意做,也常常能把事情拉到可用程度。但如果這是一個真正高價值、需要你本人判斷的東西,你不會直接把它產出的第一版丟去見投資人。

我現在也差不多是這種用法。AI 很適合幫忙:

  • 切不同受眾版本
  • 先把結構整理出來
  • 把冗句修掉
  • 幫你看哪裡模糊

但如果連最核心的 positioning 也一起外包,最後通常會得到一個沒有明顯缺點,也沒有記憶點的平均答案。

這不是因為 AI 不夠聰明。是因為很多真正值錢的東西,本來就不是語法,而是判斷。你到底想被放進哪個抽屜。你要對方記住你哪一層。你這一次真正要的下一步是什麼。這些東西如果沒先決定好,工具只會把模糊寫得更漂亮。

我現在更相信一種很不浪漫的順序

如果今天要重寫一個人的 LinkedIn About,或重寫一封重要冷信,我不太會先問「怎麼寫比較好」。

我會先問:

  • 這個人現在到底在意什麼。
  • 我跟這件事有什麼真的關係。
  • 我希望他先怎麼判斷我。
  • 我這次到底只要哪一步。

這四題如果先答出來,文字通常反而比較好寫。

因為真正貴的從來不是句子。

是判斷。

你得先讓別人知道怎麼判斷你, 他才有可能願意回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