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段時間,我的 pitch deck 幾乎每隔幾週就會改一次。

不是那種小修小補。不是把字句順一順,也不是把圖表弄得比較像樣。是真的連我自己在回答的問題都在變。

一開始我在講的是碎片化旅宿投資、REIT、代幣化、跨國旅宿資產 ownership。後來變成住宿訂單能不能被轉移。再後來,才慢慢長成 Nites Alliance,那個比較接近聯盟、忠誠度、資料層和 AI 精準行銷的版本。

如果只把這段時間線列出來,看起來很像我一直在換方向。

我懂那種觀感。尤其從外面看,兩次 pivot 很容易被理解成搖擺、想法太多,或者還沒想清楚就先做了。

但我自己知道,那段時間比較像另一件事。

我不是一直換夢想。我是在一個還很早、資源很少、每一步都要靠自己驗證的狀態裡,慢慢被現實修正。

第一個版本不是點子,它本來就是一間公司

研究所那個題目,從一開始就不是「可以拿來創業看看」的點子。它本來就是一間公司,只是那時候還長在論文裡。

最早那個想法很大,我想做的是把旅宿資產做成更碎片化、跨國、可流動的 ownership model。它碰到 REIT、代幣化、上鏈發行,也碰到一個我當時很著迷的想像: 如果一個人能在世界不同地方都擁有一小部分旅宿資產,那他跟旅行、住宿、投資這三件事的關係,會不會被重新改寫。

那時候我是真的很興奮。因為它不是某個單點功能,也不是又一個把介面做得比較漂亮的旅遊產品。它比較像在試著重寫一段市場規則。

但真的把這題往下挖,我才開始發現第一個版本最大的問題,不是它不迷人,而是它太重。

太吃資本。太吃法規。太吃信用。太吃你是不是已經做出過什麼大東西。

這些條件裡,我當時最缺的偏偏不是熱情,也不是產品能力,而是最現實的那幾樣。

我不是突然放棄那條路,是聊到後來,自己也講不下去了

我後來跟不少投資人聊過。

有些對話我現在已經記不得逐字了,但那種感覺還在。你本來是帶著一個很大的 vision 去講,講著講著,對方開始問你一些很基本、也很難躲的問題。

法規怎麼過。

資產怎麼進。

信任怎麼建立。

你要先拿多少資本,才能讓這件事不是 deck 上的敘事,而是真的能運作。

這些問題不是刁難。說穿了,它們都很合理。只是合理到某個程度之後,你會開始知道,這條路不是不能做,而是至少不是現在的我做得動的版本。

我那時候其實沒有太多浪漫的掙扎。不甘心是有,但比較多的是一種很清楚的感覺: 這個想法本身可能沒錯,錯的是我把它放在自己當下的條件裡,還以為它跑得起來。

這件事後來也留給我一個很重要的修正。很多創業題目不是好不好,而是現在的你,有沒有資格碰這個題目。這個資格不是道德審查,它只是現實。你手上的資本、信用、網路、法規理解、能借來的資源,全部都算。

第一個版本,就是這樣被我自己砍掉的。不是因為我不愛它了,而是我知道再抱著它不放,接下來只會一直用更漂亮的語言,包住它其實推不動這件事。

第一次 pivot,我是故意把題目做輕

第一個版本太重之後,我反而更清楚自己下一步該找什麼。

我要找一個還在旅宿脈絡裡,但不用先扛那麼多資本、法規和基礎建設的切口。最好更輕、更快驗證,而且還能保留我本來就很在意的東西: 交易權利、流動性、使用權,還有旅行這件事本身的真實痛點。

那時候我想到的是住宿訂單的可轉移性。

這個點子其實有一半很商業,一半很生活。因為我自己旅行時也真的碰過那種狀況: 訂了比較便宜、取消限制比較硬的方案,後來行程變了,整筆錢就像被鎖在那裡。你會很直覺地想,如果機票可以轉、票券可以轉,那住宿為什麼永遠只有吞掉或認賠這兩個選項。

所以第一次 pivot 對我來說,不是從大題目退縮,而是故意把題目切到更靠近旅客的真實痛點。

原本我想碰的是旅宿本身的 ownership,後來我改成去碰訂單這種更靠近交易層的東西。技術上也比較順,因為我本來就在 Web3 產業活動,代幣化、權利憑證、可轉移性,這些語言我本來就熟。

我那時候甚至不覺得這是一個退而求其次的版本。我是真的覺得,它可能更適合當第一步。

我有畫流程,有做 prototype,也問過法規和牌照問題,跟潛在合作方、投資人都聊過。不是只在腦中轉一圈就跳掉。

這條路的問題,不是不好懂,是太容易被平台一腳踩掉

第一次 pivot 之後,我其實很快就遇到一個尷尬的現實。

這個模式成立的前提,是平台原本的取消規則夠硬,或者旅客手上的不可退訂訂單真的有一個穩定的轉讓需求。可一旦 OTA 自己把彈性放寬,或者平台決定用更靈活的取消政策去吃掉這塊需求,你整個商業模式就會突然變得很薄。

這不是技術問題。

你可以把交易層做得很漂亮,介面設計得再順,轉讓機制寫得再完整,都一樣。因為你不是在跟一個空白市場競爭,你是在一個超大型平台已經握住規則的環境裡,想在規則邊緣切一小塊出來。

這種題目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。

你看起來在做新東西,實際上卻很容易只是活在別人的政策縫隙裡。而這種縫隙,不是你能決定它明天還在不在。

更現實的是,這條路還碰到牌照和法規問題。因為只要你開始做出類似 OTA 的實質行為,監管邊界就會慢慢浮上來。你可以說市場上永遠有人在灰色地帶先跑,但我那時候很清楚,自己不是那種可以承受這種風險的人,也不想把公司一開始就架在這種地方。

所以第一個 pivot 的結束,比第一個版本更快。

原因也很簡單。它不是完全沒需求,而是需求太依附別人。平台一改規則,你就被改掉了。

第二次 pivot,不是往回縮,是終於摸到底層問題

兩個版本接連被現實修正之後,我反而開始慢慢看清楚一件事。

我原本一直在碰的,都還是比較靠近交易或資產表層的東西。

第一個版本碰的是 ownership。第二個版本碰的是 booking right。它們都跟旅宿有關,也都有它們的吸引力,但都還沒有碰到那個我後來覺得更底層、也更長期的問題。

獨立旅宿為什麼這麼難建立自己的忠誠度。

為什麼它們長期被 OTA 卡住,不只是因為流量,而是因為顧客資料、顧客關係、回訪能力、直接預訂能力,這些東西都長不太起來。

我原本以為自己在找一個更好的交易設計。後來才發現,我真正該解的根本不是交易物件,而是關係基礎設施。

這個認知一變,第二次 pivot 才真正長出來。

Nites Alliance 之所以會變成聯盟,不是因為我突然喜歡聯盟這個詞。是因為我慢慢發現,獨立旅宿如果各自為政,很難對抗平台的資料、流量和 loyalty 優勢。可如果能像航空聯盟那樣,讓原本分散的旅宿透過一層共用的會員與資料基礎設施連起來,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。

那時候 AI 也剛好開始成熟到一個比較能落地的程度。我原本腦中那些比較理想化的精準分群、住宿偏好配對、跨旅宿導流,也終於不是只能寫在願景裡。

所以第二次 pivot,表面上看起來又改了一次。但對我來說,那次反而最不像改。它比較像是前面繞了一圈之後,終於踩到我真正該解的東西。

兩次 pivot,其實都在修正同一件事

我後來回頭看,這兩次 pivot 表面上差很多,底下其實都在修正同一件事: 我到底在解什麼問題。

第一個版本太大,太靠近制度重寫,離我當時能撐起來的條件太遠。

第二個版本比較輕,可是太依賴平台規則不變,自己的控制權不夠。

第三個版本,也就是 Nites Alliance,才開始有一點我想要的平衡。

題目夠大,不只是小功能。題目也夠真,不是硬湊需求。更重要的是,它終於比較像一個我當時有機會一步一步推動的東西。

這不代表它後來就容易了。完全沒有。它後面還有更難的採用問題、人、BD、runway,還有很多我本來沒估到的東西。

但如果只講 pivot 本身,我後來學到最實際的一課其實很簡單。

pivot 不是創業者不夠堅持。很多時候,剛好相反。是你夠誠實,才有辦法把原本很想相信的東西砍掉。

因為真正浪費時間的,不一定是做錯。有時候是你明明已經知道不對,還一直幫它找理由。

我現在不太會把 pivot 寫成光榮勳章

創業圈很喜歡講 pivot,講久了之後,好像只要你 pivot 過,就表示你有學習、有彈性、有 founder quality。

我現在不太會這樣看。

pivot 本身沒有什麼值得歌頌的。它很多時候只是代表你前一個版本跑不動了。

真正有差的是,你有沒有搞懂它為什麼跑不動。

是因為時機不對,還是問題選錯。是資本密度太高,還是法規無法承受。是你碰到的是別人的規則縫隙,還是你其實一直沒有碰到真正底層的需求。

如果這些東西沒想清楚,那 pivot 只是換句話說而已。

我比較珍惜的,不是「我做過兩次 pivot」這個表面敘事。而是經過那兩輪之後,我至少開始知道自己不該再怎麼錯。哪些題目太重。哪些需求太薄。哪些東西看起來是市場空缺,其實只是平台還懶得自己補上。哪些想法有魅力,但現在放在自己手上只會變成一種自我感動。

這些東西不會讓你下一次一定成功。但至少會讓你少浪費一點命。

我本來以為最難的是找到對的方向。後來我才知道,方向收斂之後,真正更難的題目其實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