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後來做 BD 時,最常碰到的一種反應,不是對方聽不懂,也不是他們覺得我在解假問題。

剛好相反。

少數真的願意坐下來聊的旅宿業者,幾乎都知道 OTA 抽成高、資料拿不回來、忠誠度做不起來、行銷也越來越貴。問題大家都知道。只是知道,不代表會動。

我原本以為,只要問題夠痛,解法夠合理,市場總會往前走。

後來真的跑過一輪才發現,不是這樣。

在旅宿這種很吃現金流、又很怕營運出事的產業裡,痛點的真實性跟採用的可能性,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
這件事聽起來很普通,但我是在做完一輪 BD、簽過幾份 MOU、被各種「這個問題是真的,但我們現在不急」洗過臉之後,才真的學會。

這個問題不是我自己腦補出來的

如果把今天的旅宿產業看成一條分潤鏈,獨立旅宿通常站在比較吃虧的位置。

一方面,OTA 依然是很強的分銷入口。對很多獨立旅宿來說,它帶來的是全球流量,也是最容易看見的訂單來源。問題在於,當流量、排序、價格、會員、甚至跟客人的關係都被中介平台包得太完整時,旅宿會越來越難把顧客真正變成自己的資產。

這件事會反過來影響忠誠度。

連鎖酒店比較能扛,不只是因為品牌大,也因為它們通常有自己的會員體系、CRM、直接預訂能力和持續行銷資源。獨立旅宿通常沒有這麼完整的基礎建設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去看一些既有的聯盟、會員共享或 loyalty infrastructure 類型的案例時,會特別有感。

我慢慢更確定,問題不是旅宿需不需要忠誠度。問題是,獨立旅宿有沒有可能在不變成連鎖的前提下,做出接近連鎖的關係經營能力。

這也是 Nites Alliance 想解的核心。

我們當時到底想做什麼

Nites Alliance 後來比較成熟的版本,不是又一家 OTA,也不是單純的行銷工具。

我們那時候想做的東西,比較像是獨立旅宿的聯盟層。

很白話的使用流程大概是這樣。

旅客入住旅宿時,在前台掃一個酒店專屬 QR code。資料直接進旅宿端和我們的系統,前台不用再抄紙本,也不用再手動 key。旅客第一次填完基本資料,之後在聯盟內其他合作旅宿,理論上就不用一間一間重填。

接著,旅宿拿回比較完整的顧客資料,可以做自己的會員經營、回訪優惠、直接預訂折扣。另一方面,這些資料經過處理後可以進到向量資料庫。當旅宿有新的促銷、淡季住房需求,或想推特定房型時,系統可以用過往住宿紀錄、偏好、同行者型態、地區偏好等訊號,幫它找出比較適合的受眾,再把內容送出去。

我那時候很相信這件事,不只是因為 AI 很紅。比較實際的原因是,傳統的獨立旅宿行銷常常不是完全沒做,而是做得很散、很碎、很難精準,也很難把資料留在自己身上。AI、RAG、agentic workflow 這一套,對我來說不是炫技,而是終於有一個工具組,讓跨旅宿做比較精準的再行銷,不再只是一頁簡報。

這條路技術上是能跑的。問題不是不能跑,而是跑得很不舒服。

我後來真正撞到的,不是技術牆,是採用牆

這是我那一年最痛,但也最有價值的學費。

我原本以為旅宿看到這個 proposition,至少會有一批人很快點頭。後來才發現,對方通常不是聽不懂,而是腦中先浮出另外幾個問題。

第一個問題很簡單,而且很現實。

你現在能不能立刻帶客人來。

如果答案不是現在就能,那很多人會直接往後退。

這其實不難理解。對一家獨立旅宿來說,OTA 再貴,至少是可預期的。你給他一個新系統、新流程、新概念,就算長期看起來比較健康,只要短期現金流沒有立刻變好,它就很難把有限的注意力押在你身上。

第二個問題,是營運摩擦。

前台很忙。客服很忙。小型旅宿的人力通常更薄。只要一件事需要多一個步驟、多一個說明、多一個教育成本,它就很容易在第一線被默默擋掉。很多 cold email 寫到公開信箱,最後根本碰不到真正有權拍板的人。就算碰到了,也常常在「感覺值得研究」和「真的願意排進本季優先順序」之間蒸發。

第三個問題,比我原本想的更深。

我在跟對方解釋去中心化聯盟的時候,有些人會眼睛亮一下。可是一旦談到資料、會員、跨旅宿流動,對方心裡常常會立刻浮出另一個問題: 這些客人如果進了聯盟,最後還算不算我的客人。

這不是完全沒道理。

我當時的設計裡其實有獎勵與回訪機制,希望讓旅客不是只在聯盟內漂流,而是能形成「先在聯盟認識,後回到原旅宿直接訂」的正循環。但站在旅宿那一端,他們會先看到風險,不會先看到我腦中的飛輪。

第四個問題,是平台依賴帶來的心理成本。

這件事我後來看得很清楚。很多旅宿不是不知道自己被綁住,而是知道自己被綁住,卻不敢在現金流還不夠穩的時候,去測試一條可能惹平台不高興的路。

所以後來我會把這件事講得更白一點。

我解到的是一個真問題,但不是一個會因為真就自動被採用的問題。

我後來替自己整理出的一個判準

這不是產業通則,比較像我在那一輪裡被打出來的工作判準。

對保守型 B2B,尤其是還卡著雙邊市場或 network effect 的產品,如果要在早期被採用,通常至少要過三關。

第一,短期價值要夠直接。不一定是立刻收錢,但至少要讓對方很快看到住房率、營收、回訪、作業效率其中一個變好。

第二,導入摩擦要夠低。不能太吃訓練,不能太改流程,也不能太依賴第一線同仁額外配合。

第三,風險歸屬要夠輕。對方不能覺得自己一旦用了你,就要承擔客訴、流量波動、平台關係、資料外流這些額外風險。

只要這三件事裡有一件太重,產品就可能不是死在需求,而是死在採用。

我那時候卡住的地方,老實說三個都沾到一點。短期價值不夠即時。導入還是有摩擦。風險感又偏高。
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後來會開始懷疑,B 端是不是不適合當最前面的破口。因為當旅宿第一句就問「你現在有多少 user」的時候,事情其實已經很清楚了。對這類產品來說,B 端未必是先相信產品邏輯的一邊,反而常常是先相信你已經有別人跟過來的那一邊。

換句話說,很多時候它不是在買你的 roadmap,它是在買你的既成事實。

這個判斷也不是放諸四海皆準

這裡還是要補一個反例,不然文章會太像事後諸葛。

如果今天你賣的不是一套比較新的 loyalty layer,而是一個能在 30 天內明顯補上住房率的分銷工具,情況就可能完全不同。景氣往下時、淡季壓力很大時,旅宿對新方案的接受度也可能比旺季高。

如果你的切入點不是直接找單一旅宿,而是已經透過 PMS、channel manager、顧問公司、品牌集團切進去,導入摩擦也會小很多。又或者,如果你本來就有一個夠大的 C 端社群、流量池或強品牌,B 端對聯盟的想像也會更容易落地。

所以我現在不會把當年的挫敗寫成「市場就是笨」或者「旅宿就是不願意改」。比較接近的說法是: 我解的是對的問題,但我當時選的切入方式、採用路徑和信任槓桿,還不夠強。

這裡面有時機,有資源,也有我自己的判斷限制。

這篇寫到最後,我比較想留下來的不是委屈

而是一個比較乾的結論。

創業做到後來,我開始不太相信「痛點夠大,市場自然會教育自己」這種說法。

很多市場不是沒有痛,而是痛得還能活,所以不急著改。很多客戶不是看不懂價值,而是先看誰來背風險。很多 B2B 產品真正的敵人也不是競品,而是現狀雖然不漂亮,但它夠熟、夠穩、夠不需要開會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回頭看 Nites Alliance,心情其實很複雜。

我到現在還是相信那個問題值得解,也還是相信獨立旅宿需要比今天更像樣的 loyalty 和 direct relationship infrastructure。只是我不會再那麼天真地覺得,問題夠真,市場就會自己移動。

它不會。

你得先讓對方覺得,動起來不會太痛,出了事不會先燒到自己,而且最好,還能很快看到一點點甜頭。

這個順序錯了,再好的願景都很容易被留在簡報裡。

下一篇我想寫另一個更傷,但也更私人的題目: 我最後為什麼停下來。不是因為不相信,而是因為有些時候,先讓自己活下來,才是比較成熟的決定。